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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阿鼠医生的文章--医患大战之二:——中国医生为什么道德败坏?

发表者:黄有成 2539人已读

(写在前面的话:这几篇文章对一个平时就在思考的医生来说或许是老生常谈,但是如果你不是医生,希望能够耐心仔细的看下去,你会发觉自己原来是多么的天真!)    

    我越来越担忧一种倾向,以道德作为口诛笔伐的工具,恰恰将掩盖中国在法制建设和制度缺失上的严重不作为,使中国倒退回原始社会。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乳腺血管外科黄有成

道德是什么?道德是个体的,非法定的,主观的评价,是对自我行为的约束。一个十三亿人的国家,靠没有任何惩罚和纠错功能,没有任何统一标准的道德来管理,原本就是笑话。果真道德能起到作用,各人自律就可,要政府和国家机器干吗?

自儒家思想占据中国以来,以德治国盛行了几千年。然而,翻开历史,“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写着两个字是‘吃人’!”(狂人日记)。

  以食品安全为例,举国震惊的皮鞋胶囊,其实八年前国际在线已经报道过。相信三聚氰胺,苏丹红,地沟油,瘦肉精等无数化工原料,经过无数次的口诛笔伐,未来仍将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

这就是中国。道德的讨伐和教育排山倒海,却依然充斥着世界上最黑暗最肮脏的各行各业。对道德的批判,除了制造和蔓延仇恨,我没有看到任何社会的进步和改善。

请各位思考,一个混乱的中国,一个奴隶们互相仇恨和恶斗的中国,对谁最有利?

回到医疗行业。

媒体和百姓咆哮的指责医生,你们道德败坏,见死不救,收红包,拿回扣,过度医疗,大处方,不必要的检查,态度冷漠。

几百万医务人员,在十三亿百姓排山倒海般的愤怒前,战战兢兢的发出微弱的辩护,医生只是体制的替罪羊。看病贵看病难和我们无关。

你看,医生们避而不谈医德,这是他们的死穴。即使有着最坚定的内心和最纯净的灵魂,也很难保证没受过一个红包和回扣。

病人们避而不谈看病难看病贵,这才是他们的真实诉求。如果看病免费,如果进出医院轻松如逛海底捞,医生们拿多拿少又关他们什么事呢?

有人留言说,别的行业再不好,至少不会死人。医生本该更负责任,什么都推给体制,叫犬儒主义。算什么白衣天使?!做不好干脆辞职。

  请道德家们面对事实,今天的中国,就是一巨大的五毒教。每一个行业,都在这环环相扣的恶性生态链上,你们有什么办法,让医疗业脱离中国社会?有什么办法,让进入医疗行业的医生,和别的中国人不一样?媒体知道虚假片面报道加剧黑暗混乱,食品从业者知道有毒食品危害民族,司法工作者知道冤假错案会死人,警察和军人知道维稳加剧社会不公,网络删贴者知道言论自由促使社会透明和进步,御用专家知道假数据遮挡真相,可是,在生存面前,所有的知道都变成了不知道。

你们有什么办法,让知道的做到,做不好的滚蛋吗?

  又有人说,别说医生苦逼,比医生苦的职业多的是。如果今天是在苦难比赛,你赢了。可是,你让天下最苦逼的人来做医生,就解决看病难看病贵的问题吗?

  中国医生中,品德败坏的也许有10%,请相信,他们在业内同样遭到鄙视。

  坚守清贫,具有独立人格和自由精神的好医生,也许也有10%,尽管体制内的他们并不得意。

  剩下的80%,和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一样,是奴性教育下的产物。认可并本能遵守大环境的生存法则。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理想主义者,在这个行业,远远比别的中国行业多。

  需要思考的是,什么样的制度设计,可以将道德败坏的医生驱逐出队伍?可以吸引高智商高道德水准的人进入医生行业?可以让好医生在业内得到重用,并对剩下的普通人群起到规范和示范作用?一条条来分析。

  1, 医生准入制度。

  医生是美国最受尊敬,收入最高的职业。据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全美401个行业中,医生的平均收入连续多年第一,是最低收入服务员的几十倍。美国最富有的1%群人中,医生占 15%。

  在美国人眼里,你的心,肺,脑,肝肾,脊柱,眼耳鼻喉,任何一器官都远远比流水线上的零件,比服务员们手里的碗碟值钱,甚至比总统的决策更重要。根据人类的趋利原则,只有最高的收入,才能吸引最聪明的人。而只有最聪明最有道德的人成为医生,才能保证自己的器官和生命不会出错。

  很多百姓咒骂中国医生的收入比农民和工人高,我想请问,流水线上的零件做坏了可以扔掉,泥瓦工手里的瓷砖可以报废,地种不好可以翻耕,菜烧不好大不了不吃,你身上的肺,心,脑,肝肾,四肢,也可以报废扔掉吗?如果你一定要把医生的价值拉平到农民工人,那么,有一天你被庸医恶医杀死,也是死得其所。因为你不过是报废产品中的一个。

  中国医生的准入制度中,存在以下严重的问题。

  a,准入门槛低,由于历史原因,中国医生向来参差不齐。博士有,中专有,没有受过教育的也有。而教育产业化,使得近年大批本三大专的学生走进医生队伍。

  无论是医德医术,无论是独立精神还是刻苦钻研,受过严谨训练,聪明勤奋的好学生都远远领先。纯净需要智商和力量,平庸懦弱的人很少有勇气对抗大环境。

  b, 医疗环境的恶化和低廉的收入,使得好学生不愿意学医。

  c,医院的官僚机制,使没有背景的好学生找不到工作,而有背景甚至道德败坏的差学生,走进医生队伍。

  长此以往,中国医生将变成劣质人才的代名词。中国百姓,将找不到好医生。

  2, 坏医生的退出机制。

  在美国,医生受到行业协会,医院董事会,保险公司,病人及同行的多重监督。一旦受到同事或病人的投诉,就有可能被永久吊销执照,终生驱逐出医生行业。

  中国公立医院的行政机制,使得官僚气息在医院内部横行。道德败坏善于钻营的医生春风得意,深受领导赏识。而严谨治学的好医生受到冷落。

  医生的终生制,也使得大批道德败坏医术低劣的坏医生,败坏了整个行业的声誉。然而,假使真有退出机制,假使还是领导说了算。劣币驱逐良币将在医生行业再次上演。和其他国企一样。

  3,急诊兜底,需要政府资金的介入。

  见死不救,一直以来是医生备受责难的地方。

  请各位了解一个事实。全世界所有急诊免费的国家,都是政府付钱。百姓交税,理所当然享受免费医疗。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独立承受免病人的免费收治。

  而中国,所有病人的逃费,都由医生组全额扣工资奖金补上。一个急诊危重病人逃费两万,医生们就白干几个月。

  有道德家说,医生可以先补上费用,过后再组织慈善募捐不就行了?很好,你想要医生每天工作到晚上十一点钟,半夜再去组织追债和募捐吗?你是想让医生兼起黑社会,政府,慈善基金和神仙的责任吗?

  如果连印度越南都全民免费医疗,我们极少的急诊费用,几瓶极品茅台就可以解决,这都很难吗?

  

  4,红包问题。

  红包经过无数次恶意放大,演变成每个医生必收红包的荒诞传说。也使得医生被国人所愤恨。

  就我观察,90%的科室,90%的医生,是很少收红包的。偶尔收之,也是熟人托付所致。即使如口口相传的那样,每个病人术前都送红包,可一台手术有五六,七八个医生,你送了主刀医生,仍然只有百分之十几的医生收到红包。何况在手术医生背后,还有检验科医生,放射科医生,影像科医生,病理科医生,麻醉科医生。很多你完全不认识的医生,你都送了吗?再何况,穷人是送不起红包的。

  今天,红包存在的所有行业,都是行政管制下的部门,从政府机关,到媒体,司法,医疗,教育。

  一个高度市场化的行业,红包必然会彻底消失。

  且慢欣喜,恐怕要让各位失望了。医疗行业一旦市场化,在红包彻底消失的同时,带来的必然是医疗价格的暴涨。下篇文章将详细分析。

  以北京协和医院为例,作为中国规格最高的医院,在我们楼下包子涨到两块五毛钱一个的今天,协和的挂号费为:住院医生4.5元,主治医生5元,副教授7元,教授9元。知名专家14元。市场化的协和医生该值多少钱?问问蹲点的黄牛就知道了。知名专家1500块钱。年青医生三四百块钱。

  手术费同样。五六个医生辛苦几个钟头,手术费才一两千块钱。

  有人说,公立医院不是政府拨款的吗?本来就该一分钱不收。很遗憾,中国今天已经没有一家公立医院(见前文,医患大战之一-中国人为什么看不起病?)。

  在财政拨款只占多数医院收入2%到5%的前提下,中国医院成了怪胎。

  行政化管理,却要求商业化运作。财政不拨款,却承担着公立医院的责任。计划经济的价格,却被冠之以过度市场化的骂名。

  现行体制唯一的好处是,占中国最大多数的穷人,在政府不拨款的前提下,在不送红包的前提下,享受到低廉的医疗服务。这个低廉,靠医务人员长时间艰辛的工作实现。在这一低廉的价格体系下,红包,因着大批富裕起来的民众渴望占有高端医疗资源,渴望享受特殊服务,应运而生。

  至于极少数索要红包的坏医生,如上文所说,应该将他们驱逐出医生队伍。

  5,药品回扣和大处方

  药品和器械回扣是另一个被无限夸大的灰色收入。

  很多人愤恨医生,药品零售价居然是出厂价的几十倍,你们黑心医生拿了多少巨额的回扣?

  我想请问,建造房子的钢筋水泥和砖瓦十分便宜,为什么你购买的房子却是建材的几十倍甚至百倍价格呢?为什么医院不可以直接从药厂进药呢?

  在药品和器械的背后,滋生着巨大的利益集团。从药品批文,药品价格,药品招标,到垄断医药公司,再到医院管理层。很多“有良知”的药代向媒体爆医生收取回扣的黑幕,我想请问,你的“良知”,敢让你交代药品从出厂到病人手里的全程吗?你不敢。因为你不想明天死亡。

  药品和器械回扣的利益分配十分复杂,据我观察,普通医生完全没有机会享受到高昂的器械回扣。和中国所有行业一样,医生内部贫富差距极大。将另行一文详叙。

  然而,即使在最发达的地区,普通医生算上所有回扣,全部收入也不如高速公路收费员的一半。甚至还不如商场里卖电视机的(他们同样有回扣)。

  取消药品和器械回扣,最好的办法就是医疗市场化。以美国伊里诺州,厄巴那小城的普外科医生为例,一个阑尾炎手術,医生个人收到的钱为:Medicaid病人300美元; Medicare病人650美元; 商业保险病人大约900到1000美元。

  很多美国医生,完成工作定额后,医院会给以一定比例的分红。

  一旦医生拿到技术提成,譬如门诊和手术费用的提成,药品器械回扣和大处方自然会消失。

  然而,今天的中国,无论是卖政策的,卖监管的,卖新闻的,卖衣服的,卖房子的,卖电器的,卖建材的,还是卖装潢的,甚至餐厅里的服务员,所有人都有回扣。

  有人蛮横的说,即使所有行业都可以有回扣,医生也应该奉献。

  那好,你有什么办法,让医生们从真空降下天朝,来实现你说的奉献?

  你越提奉献,好医生越在离开。坏医生越疯狂攫取红包和回扣。你看病越痛苦。只有合理的高收入,才能吸引高智商有道德的医生进入。

  6,家庭医生和医疗分级制度的实行。

  中国医院里,很多专科医生一天要看一百多个病人。每个病人包括问诊,检查,开化验单,检查后看报告,开药,真正交流的时间只有一两分钟,还有些病人问路,咨询。医生们看得头昏脑胀,病人们等的心烦气躁,彼此都叫苦连天。

  病人痛恨医生态度冷漠看病马虎,医生哀怨自己超出极限,有些医生因为同情给病人加号,从早上连续看七八个钟头病,中间没有任何时间吃喝拉撒休息。有些医生因为不加号,被病人痛骂指责。

  很多病人说,不可以少挂号吗?少挂号,意味着更多的病人看不到医生。作为病人,你是愿意看马虎点看到医生,还是根本看不到医生呢?

  而美国的专科医生,每天只看四五个初诊病人,一个礼拜也看不到20个初诊病人。当然啦,每一个初诊病人,可以享有医生的45分钟。

  改善的唯一途径是实行家庭医生制。

  只有和国外一样,强制规定由家庭医生分诊,帮助病人联系专科医生,大医院里才不会人满为患。当然,一旦中国病人和国外一样,不能随时自由选择医生,新的社会矛盾将会发生。

  因此,完善的医疗分级制度,必须配套医生准入门槛的提高。只有像美国那样,所有医生,从中部乡村地区,到纽约洛杉矶这样的大都市,水平基本划一,才能阻止病人的流动。才能保证医疗分级制度的实行。

  7,过度检查

  过度检查将在下文详细讲叙。

  

  医疗是社会最后一道防线。

  很遗憾,人性进化到今天,仍然兽性未泯。

  中国人拼命追逐的权力金钱和名望,其本质,和猫狗嘴里的鱼和肉骨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生存的本能。对性的追逐和生儿育女,也仍然是动物的本能。

  时至今日,统治者仍然在浪费无数资源,子民们仍然饥肠辘辘缺衣少食;对他人的批判诛杀,和对自我的放纵;失势时的奴性卑躬屈膝,和得势后的兽性大发,都是这个民族的真实写照。

  当医生们在阳光下承受着全社会的痛恨,当全社会矛盾集中在医生身上爆发时,当寄生在药品上的利益集团,躲在阴影里愉快的吸吮着病人的鲜血时,越来越多的好医生正在离开,越来越多平庸的差学生正在进入医生行业。

  只有上下游配套的制度建设,只有医疗行政体制的改革,只有大环境的净化,才能彻底改变整个医疗业的道德,提高医疗业的整体水准。

  至于道德批判,不过在一个臭气熏天的环境里,你用一个屁,来抗议别人的另一个屁而已。除了污染环境,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道德是哪门子生存规则?

 

(预告: 下一文将讨论美国人怎么看病,中国人为什么看病难,药品到底养肥了谁,医院收费让谁发了财,医患冲突谁得利。以及中国医改走向何方,医改改了什么,百姓未来看病的严峻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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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2-10-01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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