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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川伟   副主任医师 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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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张羽----《只有医生知道》

发表者:彭川伟 人已读

人最危险也最温暖的地方(下)
  5,产科最重要的临床决策都是看预产期



  产房最近特别缺人手,只有我、琳琳,还有进修医生老窦三个能值班的劳动力,我们三个do重新英里一般快节奏地轮流值班,每天的日子都可以用昏天黑地来形容。



  早晨交班,琳琳抱着厚厚一摞不锈钢病历夹子往桌上一扔,一把抓掉头上的一次性无纺布帽子,上嘴唇回收,下嘴唇前伸,忽地吹开耷拉在前额的头发后,大声嚷嚷道:“一晚上累死人了,这种夜班真是没法儿值了,一个人一晚上干的活比整个白天干的工作量都多。领导,既然哺乳动物的分娩大多在夜间启动,为什么不调整一下产科的作息时间呢?以后应该大部队集体上夜班,白天有个人看着产房就行。”黄岩区妇幼保健院妇产科彭川伟



  没人搭理她。



  交班开始了,听战果确实够忙,一晚上生了六个,剖了两个,包括一对双胞胎,一共弄出九条人命。琳琳可能是累糊涂了,把最后一个孕妇的预产期算错了,整整提前了一个星期。



  教授问:“石医生,预产期怎么算啊”



  我一听,完了,根据龙哥给我们讲那些过去的故事,教授一旦尊称你“石医生”或者“张大夫”,就是要大刑伺候了。



  “月份减三,或者加九,日期一律加七。”



  “多简单点事儿,那你怎么整整少算了一个礼拜呢?”



  “对不起,昨晚太忙了,分娩记录和手术记录还没来得及补齐呢。”



  “我知道你们昨晚上夜班忙,但是越忙越不能出错。咱们产科的工作就是这样,大夫再累也没什么功劳,孩子顺利出生,那是人家期盼已久和意料之中的事儿,再好也是人家媳妇生得好,人家的孩子争气。可是作为产科医生,要是弄出个错误或者整出个纰漏试试,你看人家答不答应!小石医生,听说你的数学特棒,北京四中有名的数学尖子,北京市但凡有头有脸的数学竞赛你都拿到过名次,是吗?”



  “领导过奖了,我数学还凑合。”



  “我看应试教育的问题就出在这儿,高才生会高等数学,会微积分,能拿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大奖,可是干了临床大夫以后,孕产妇也就需要你算个预产期,你还给算错了,学那些高深的玩意儿干什么用啊?”



  “对不起,昨晚夜班太忙,忙得晕头转向,计算预产期的时候,我忘了加日期,于是错把预产期提前了一周。”



  “忙是出错的理由吗?我们这些教授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当年也是从住院大夫过来的,你们现在的一线值班医生只管产科,我们那时候是妇科和产科都要管,不比你们累吗?再忙也不能马虎,我们产科重要的临床决策都是看预产期,你看这个破水的孕妇本应才36 周,而你却算成37 周,虽然只差一周,但是早产和足月的差别。这个孕妇还是1 型糖尿病病人,从病历记录上看,在怀孕30 周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不知听信了谁的谣言,说妊娠期用西药会导致胎儿畸形,竟然自行停用了胰岛素喝了一个月的中药汤子。这个胎儿最大的问题是即使足月,胎肺也不见得成熟,咱要是再让人家早生一个礼拜,问题就更大了,万一来个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谁付得起这责任?”



  围观群众,无一发言。琳琳也就是一个预产期算错了,竟然勾出教授这么多话,一定是刚才抱怨夜班辛苦之类的话惹了祸。



  琳琳交完班,转身回宿舍睡觉去了。我中午回宿舍的时候,她刚醒,气鼓鼓地对我说:“真倒霉,累了一晚上没功劳还有苦劳呢,却遭到一顿羞辱,刚才睡了一觉,做梦都在继续挨教授的骂。”



  “唉,以后咱们当小大夫的千万别抱怨。一个人的屁股坐在什么位置,直接决定大脑的思维方式,领导是不爱听这些的,动不动还会说,他们当年如何,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的话。”



  “他们当住院大夫那是什么年代?那时候的老百姓用大鞭子赶着,大喇叭宣传着都不来医院生孩子,那个年代的营养条件多差呀,超过七斤的孩子都少见,生孩子也以经产妇居多,肚子一疼,三五个小时差不多就生了,不用侧切,生完24 小时就抱孩子回家了。现在倒好,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初产妇,生个孩子平均也要七八个小时。而且现在的孕妇都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玩儿命地吃,胎儿动不动就是七八斤,哪儿那么好生啊!过去生孩子的大多数是劳动妇女,两个膀子一用力,大麻袋都能扛起来的女人生孩子根本不费劲儿。现在倒好,八成以上是坐办公室的白领,该肚子用力的时候腹肌不行,该屁股用力的时候肛提肌不行,就大喊大叫的时候声带好使,叫得那个大声儿啊,力气全从嘴里跑出去了。孩子还没出来,大夫护士的耳朵都要震聋了,医院的房顶都快被掀开了。



  “还有,他们值班的时候一晚上才生几个孩子?以前协和产科一个月的分娩数不超过100 ,现在动不动都快200 了,整整翻了一倍啊,您当是玩儿呢?妇科您倒是也管着,可那时候的中国人生活方式保守,哪儿有现在这么多的宫外孕和盆腔脓肿?再说了,那时候的公路火车汽车飞机哪儿有现在这么方便,北京周边,平谷顺义房山的老百姓要不是急病大病或者快咽气了,谁会大半夜赶来看协和?岂是现在'全国人民上协和'的火热大好形式?现在的高速公路四通八达,别说廊坊、香河、天津、保定,就连内蒙、东三省甚至福建广东的病人还不是打个'飞的'就来了。”



  “都说身处高位者,要把别人当人,身处低位者,要把自己当人。总之,在领导面前,喊累是大忌,一点现实意义都没有,碰上心肠软点儿的婆婆还好,起码能在口头上安慰咱们一下,说你辛苦了,干得不错。碰上刚才这种嘴刁的婆婆会说,媳妇啊,我们哪个不是这么累过来的?再说了,怎么别人都不说,就你一个人喊累呢?再累你也得干,还是省省力气少抱怨吧。碰上城府深心狠手辣的婆婆,根本不会当着面说你什么,表面风雨不动安如山,内心里说不上已经认定你这个孺子不可教,在她的心目中,已经就此将你边缘化,排除在了主流队伍之外,以后有什么好事儿都不带你玩。总之,不要喊累,能干就干,干不了就走人,协和是皇上女儿不愁嫁,喊累除了给自己打上'心浮气躁'或者'能力不足'的标签之外,百无一用。”这些是查完房,我和龙哥去手术室的路上,他教导我的,我照搬过来开导琳琳。



  琳琳一边赌气,一边用力地梳着头发:“你说的对,你们说的都对,只有我是傻帽儿,一句话,我们住院医生在协和想要长久混下去,就是要学会两样东西,一是拍马屁,二是装孙子,领导就喜欢这样儿的,对不?”



  我俩相对无言,再哈哈大笑,最后一笑解千愁。



  “你说这些教授,怎么就这么爱骂人呢?肯定是年轻时候住集体宿舍落下的毛病,做爱都不敢大声叫唤,心理太压抑,敢情都利用工作之便朝咱们发泄出来了。”琳琳顺手拿过一本杂志,边翻边说。



  “谁知道,唉,我明天夜班,中午得赶紧睡一会儿,否则一晚上不睡真的顶不住。”躺在床上,我却睡不着了。



  自从财大气粗的洛克菲勒基金会对协和撒手不管以后,协和大夫彻底告别了原来的管家式公寓生活,很多医生都已经混到结婚生子一把年纪了,还全家蜗居在19 楼的单身宿舍里。那时候不流行到宾馆开房间,估计大夫们也是舍不得多余的银子,据说谁的家属来探亲,同宿舍的舍友都会自动自觉搬到病房值班室睡觉,腾出房间成全这对苦命鸳鸯。现在的教授之中,很多人的下一代就是在这种艰苦环境中制造出来的。孩子大了没人帮看管,值夜班的时候就领到病房来。医生交接班的时候,逐一交代每个孕妇的产程进展情况,孩子们就在一边摆弄玩具或者写作业,或者你打我一下、我还你一拳地招猫逗狗玩。长期的耳濡目染,这群小孩经常是满口医学术语。据说有一次一个大夫的女儿突然说肚子疼,另一个大夫的儿子表现得非常镇定,满不在乎地说:“你丫没事儿,别大惊小怪的,可能是有宫缩了,要临产了。”



  当年的那一拨大夫,现在都已经是技术骨干,不是全国知名的专家,就是学科带头人。那些整日混在病房里,听着强直宫缩、高位破膜、潜伏期延长、出口产钳这些医学名词,闻着消毒药水和福尔马林长大的80 后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妇产科还没有一个下一代直接把父母的衣钵继承的。



  医生的孩子不学医,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6,抱错孩子?那是影视剧看多了



  生孩子守家在地最方便了,很少跨省。所以,每一个来协和生孩子的外地病人,都有一个故事,或者一部旁人不知的血泪史。



  今天剖宫产的是一个有前次剖宫产史的山西孕妇。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在当地县医院生的,没怀到八个月的时候,破水了,好不容易保胎保了一个礼拜,开始有宫缩,只能顺其自然让孩子出生。宫口开到6 指时,胎心突然不好,赶紧拉去做了剖宫产,结果孩子出来时不哭,抢救十多分钟才有呼吸。



  孩子出生后能不能在五分钟内建立起有效呼吸,也就是老百姓说的能不能敞敞亮亮地哭出声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称生命的“黄金五分钟”。虽然早产儿的命抢救回来了,但是孩子大了以后不会走路、不会说话、面部表情扭曲,身体和四肢都异常地发紧,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两个上肢也是时刻都在比比画画,怪人一样。十岁时家长终于鼓起勇气带孩子到北京儿童医院看病,诊断为脑瘫,却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早期治疗机会。



  这次怀孕,不知道他们两口子是找了熟人,还是花了大价钱,总之通过B 超看过胎儿性别,发现肚子里头是个女孩,于是说什么也不同意做剖宫产。



  我问她:“为什么不做剖宫产”



  她说:“大夫,肚子里的这个是女娃,我们还打算再生个男娃”



  我说:“您已经剖过一次了,子宫上留有伤疤,我详细看过您的手术记录,上次因为是早产剖宫产,子宫下段形成不好,所以您子宫上的切口是纵行的,万一长得不结实,生孩子的时候子宫会被撑破的,医学上这叫子宫破裂,几分钟的工夫大人孩子的命可能就没了,还提什么生下一胎,还提什么生男娃、生女娃?”



  她不吭声,但显然是无动于衷。



  我突然灵机一动:“说不准,你肚子里头可能是个男娃呢。”



  她惊诧地盯着我说:“大夫,您是不是在说胡话?人家B 超超出来的还能有错吗?”



  “我当然不是说胡话了,你以为B 超是什么高精尖武器啊,不过是隔着肚皮看子宫里头的黑白影子罢了,只要你家孩子没落地,男孩女孩这事儿还真说不准。想方设法通过B 超看胎儿性别的人多了去了,说是男孩,生出来却是女孩的我见多了。B 超大夫最容易把盘曲在胎儿两腿之间的一小截脐带看成男孩的小鸡鸡了。”



  她狐疑地看着我,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可还是不签字。这时候他丈夫来了,我把刚才的话又苦口婆心地和她家男人原封不动唠叨了一遍,总之,目的是让他们夫妻二人同意做剖宫产。



  她丈夫说:“我们家隔壁的二嫂就是第一胎剖腹的,但是人家第二胎就自己顺生了,你们协和的水平难道比不上我们县城的小医院?怎么就不让我们生,非要给我们剖呢?”



  我说:“不管是理论上还是事实上,做过剖宫产的女人再次怀孕都是有可能顺生的。但是你老婆不一样,她上次是未足月剖宫产,子宫上的切口是纵行的,也叫古典式剖宫产,再次怀孕发生子宫破裂的风险相当高。一旦子宫破裂,谁也承担不起这后果,一尸两命说的就是这种人间悲剧。协和不是不能帮您生,协和是不能拿您老婆孩子性命去冒险,你听明白了吗?”



  丈夫皱了皱眉头,我感觉他似乎动心了。他接着问:“大夫,我听人家说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剖两回,剖过两回以后就没法再怀了,是吗?”



  我说:“剖宫产确实是一次比一次难做,但绝对没有只能做两回的说法,剖过三回、四回的也不在少数,而且只要手术顺利、身体恢复得好,再生一个应该是没问题的。”



  “大夫,不怕您笑话,我们第一个孩子脑瘫,肚子里的这个是女娃,不论好不好,我们肯定还得要再生一个男娃,农村里没有男娃不行啊。”



  “我明白,我不笑话你,你们的难处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早就知道这是个女孩,没有把她引产掉,我已经是非常尊重和佩服你们了。”



  “佩服个啥,我们就是农民,大道理也不懂,村里确实有很多家都引产过女娃,听说往肚子上扎一针孩子就死了,生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小人儿,真是罪过,我们干不出那事儿来。”



  “举头三尺有神明,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那,大夫,我还听人家说......”



  现在的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宁可听信“院子”里说的,也不相信“院士”说的。趁着短时间内互相建立起的些许好感,还没等他说完,我就果断打断他:“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提人家说了,也别再道听途说,你就听我说,我是你的主管大夫,我保证对你负责任。”我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一心为他们好的打断和武断,最终引领这对夫妇做出了理智和相对安全的选择。



  这一台手术由许教授带着琳琳做,我管接新生儿,庞龙回产房看家去了。



  剖宫产的手术台下一般需要两个人,一个巡回护士,一个产科医生,产科医生负责新生儿,这个活多年来在协和叫作“接孩子”,是指在手术台下把从子宫里捞出来的新生儿接过来,放到开放暖箱上,擦干、保暖、吸痰、适当给予刺激,协助孩子顺畅地哭出人生的第一声腔调。然后处理脐带,戴上写有孩子和母亲信息的手腕条,最后安全地把孩子护送回产房交给护士。护士帮孩子洗过人生第一个澡后,包得香香暖暖的放在母亲身旁,就大功告成了。



  许教授捞出孩子后,琳琳利落地断了脐带,我在台下接过热气腾腾的宝宝一看,天啊,被我说中了,真的是个男孩。



  我用开放暖箱里早就烘烤得热乎乎的大毛巾迅速擦干宝宝身上的羊水,摆好他的头,一边叼着吸痰管清理呼吸道,一边惊讶地看着他不停乱动的两腿之间比宝塔糖还略小一号的小鸡鸡。我用手指轻弹他的小脚心,哇,响亮的哭声回荡在整个手术间里,引来两个隔壁等待麻醉还没上台的外科大夫过来看热闹。我回头看了看产妇,她大颗大颗的眼泪正扑簌簌地往下掉。



  许教授在手术台上肯定已经感到了她身体因为抽泣导致的剧烈颤抖,说:“这幸福的哭泣让我们没法下针了,心情我们理解,但是再坚持一下下好吗?您再抽抽搭搭,肚皮缝歪了我可不管。”这话说得手术台上的产妇又破涕为笑,肚皮仍然颤动。许教授在半空中举着持针器和镊子,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双大眼睛看着麻醉机上跳动着的各项生命数字。我能猜出她因为幸福的无奈口罩下面高高翘起的嘴角。



  婴孩的第一声啼哭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重要了,对家有一个脑瘫患儿的母亲来说,这哭声显得更加重要。作为一个没有专业知识的普通老百姓,在内心深处,她一定千真万确地认为,上个孩子的脑瘫就是因为生出来时没哭明白造成的。而实际上,虽然宫内缺氧和新生儿窒息是脑瘫的主要原因,但是对脑瘫患儿的回顾性研究发现,很多脑瘫孩子出生时根本就没有窒息,也就是说,很多孩子出生时哭得响亮,可还是脑瘫了,很多意外在妈妈的肚子里早已注定。



  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专挑这些不容易让人接受的客观事实说,但是,在替产妇喜悦的同时,我们必须记得再过上几天,等她抱着孩子出院回家时,在交代别的注意事项时,一定要顺带说上一句:“您有过一个脑瘫的孩子,这个孩子虽然现在很好,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要多观察,定期来儿科随诊,不太严重的脑瘫只要及时发现并且及时进行康复训练治疗都是有希望的。”



  医生总是多虑的,医生看一辈子病,似乎永远都在寻找表征和病因之间的关系,但是,在一些病例中,因果之间永远存在矛盾,永远有特例、有意外、有我们解释不清的事情,这让我们的内心不像普通人一样单纯,不像普通人一样容易确信,我们的幸福指数总体不高,或者也可以说,让我们幸福的兴奋点似乎永远和普通人不在一个层面上。即使在产房,在手术室,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快乐也只是属于他们的,医生的内心,永远专心注视背后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和隐秘玄机。



  结扎了脐带后,打好手腕和脚腕条,我左手拖着宝宝的脖子,右手拎着他的两只小脚丫,把屁股递给他妈妈看,边说:“快看看,大惊喜,是个儿子。”



  她立即停止了刚才的喜极而泣和破涕为笑,瞪大眼睛惊诧地问道:“这是真的吗,大夫?”



  “眼见为实,您自己看。”



  她用力把头扭向我这一侧,一边盯着孩子的小鸡鸡一边说:“真的,真的,是个带把儿的,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我说:“这里凉,我要先推孩子回产房,孩子洗完澡后再和你会合,到时候看个够。”



  她连连说:“快去告诉我家男人,他有儿子了,他有儿子了!”她一边说,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推走婴儿车的我,一直将我和车以及车里的孩子目送到手术间门口。



  我推开手术室的大门,朝外走廊喊了一句:“王艳的家属在吗?”从众多的手术等候人群中哗啦啦一下子冲出足有七八个家属。我对孩子爸爸说:“恭喜,是个男孩,大人孩子都挺好。”



  孩子的爸爸听到是个男孩都傻了,死死地瞪着我,一双浸满汗渍的大手狠劲地抓住我的两条细胳膊,连珠炮似的问:“真的吗?真是男孩?真的是男孩?”



  我说:“嗯,没错儿”



  “大夫,没抱错吧?”



  我说:“怎么会呢?整个手术室里这个时间段只有你老婆一个人在做剖宫产,想抱错都难。你们继续留在这儿等产妇,我先送宝宝回去,孩子洗完澡后正好大人也回病房了,一家人再团聚。”



  他说:“那是乙?超看错了妈的,我塞给那大夫500 。块钱呢“



  我说:“反正眼见为实,这就是你儿子,你看,他的小眯眯眼和你多像啊。”



  “嗯,像我,确实像我,像我的小眼睛,哎,大夫,孩子哭得好吗?”



  我说:“放心吧,哭得响着呢,把我们手术室的房盖都快掀开了”



  听着身后一家老小的欢呼和互相祝贺的声音,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这幸福感分享自这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夫妇,一份喜悦在和别人分享时,它确实变成了两份喜悦。此时,喜悦、幸福、成就感化作能量和动力,我不再觉得累,推着孩子快步走回产房。



  1997 年的时候,听到的多是家属们的欢笑声,然后是连声的谢谢大夫、谢谢大夫,绝大多数时候,接了孩子,都是我一个人推着孩子回病房的。



  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们推着婴儿车在手术室门口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家属中有拍照的,有录像的,有用手机的,有用卡片机的,还有用专业相机的,更有甚者,肩膀上扛着写着某某TV 标记的专业摄像机。



  我们大夫特别害怕这种围观。宝宝太稚嫩了,一群人围着他说话,唾沫星子横飞,万一这些飞沫里含有细菌或者病毒,传染了孩子可了不得。还有个别人爱心泛滥,特别喜欢摸人家孩子的脸蛋。在情理上,家人用亲密接触的方式表达内心的喜悦是无可厚非的,我们当大夫的都理解,可一旦发生新生儿感染,后果就严重了。孩子要是被送到儿科,立马从母婴同室变成天各一方,孩子打针输液受罪都是暂时的,要是母亲不能时时接触孩子,影响了母乳喂养,那可耽误大事了。而且这些家属多是在手术室门口等待多时,还有的是风尘仆仆刚走进医院,来分享亲人添丁进口的喜悦,肯定都没洗手,说不上还有刚上完厕所或者擤了大鼻涕的。



  我们一进产科工作,就被主任教育,要严格控制新生儿在手术室门口的逗留时间。因为除了亲人,还有太多人对刚出生的宝宝感兴趣。除了家属,楼道里路过的还有各个科室的住院病人,包括呼吸内科的肺结核病人,感染内科的霍乱伤寒病人,以及很多根本查不出什么感染整天发烧的病人,都可能在去做检查或者治疗的途中路过我们的小婴儿车。



  人世间“亲情泛滥”之时,我们这些“天使”只能被迫做扫兴的人。诸如,您别摸孩子的脸;别把您的手套放孩子车上,包被是消过毒的;别录像了,拍两张照片就行了,这里冷,别把孩子冻坏了;回去以后再拍吧,洗完澡交给您拍个够,和刚出生的时候没有两样;您最好关掉闪光灯,对小孩眼睛不好;孩子吐羊水了,不能让他这么一直平躺着供您拍照,小心呛着;行了行了,要回去洗澡了,一会儿大家再看吧。



  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接连放映产房抱错孩子的悲情电视连续剧。影视界扎堆赶时髦不要紧,打那以后,我们“接孩子”的大夫不再是一个人寂寞地推车了,身边多会有一个家属跟着。这些人中老太太居多,其中以婆婆为主,她们更关注新生的宝宝,而产妇的妈大都会选择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肚子里取出孩子但还没完成缝合的亲闺女。



  从手术室到电梯大概有两百米的距离,连上八层电梯后才能到达产房。



  路上的老太太很少闲着,先问:“大夫,孩子多重啊”



  我说:“等回了产房,先给孩子洗澡再称体重,您就知道了。”



  “人家孩子生下来都是马上告诉几斤几两的呀!你们还协和呢,怎么这都不行?”



  我说:“咱手术室里没有体重秤,要回产房才能称。”



  “哎呀,一个体重秤才多少钱,你们协和家大业大,怎么就不配一个呢?”



  我最讨厌别人什么事都不就事论事,动不动拿协和的名头说事,我们协和招您害您了。我忍着,继续解释:“大妈,不是钱的问题,新生儿生下来保暖最重要,刚生下来湿漉漉的不能马上称体重。咱们产房暖和,洗干净了不光称重,还测量身长,打脚印,做档案资料,很多事要做的,别着急。”



  老太太面对我的“耐心回应”暂时表示满意,但是片刻过后,她话锋一转,继续发问:“哎呀,大夫,这孩子怎么不哭呢?”



  我说:“刚生出来的时候哭过了,很响亮,现在可能是睡着了。”为了避免她再发问,我推着孩子加快脚步往电梯间走。



  北京冬天总是很冷,楼道里头风特别大。路过住院处门口时,一直在后面推车的我换到婴儿车的右侧。虽然我也只穿了一套单层棉布的刷手服,外面只罩了一件单层棉布的外出袍,我还是用身体挡住侧面大门吹过来的冷风,快速通过那个风口。实习的时候,老师就教过我们,保暖,对于新生儿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上了电梯后,可能是报楼层的电子语音把孩子吵醒了,小家伙哭开了。老太太又焦虑了:“大夫,这孩子不是有什么毛病吧?他怎么一直哭啊?”



  我说:“没事儿的,小孩子哭就是呼吸,相当于锻炼肺活量”



  “这位小大夫真是伶牙俐齿,对答如流。孩子不哭,您说他在睡觉,孩子哭,您说他在喘气儿,真够逗的。”



  “您才逗呢,难道非让我说您家孩子有毛病吗?”



  老太太撇了几下嘴,不再理我。



  孩子哭了几声又睡着了。老太太的目光从孙子身上转移向我,问:“大夫,怎么能证明这个孩子就是我们家的呢?”



  说实话,这时候我心里已经非常不乐意了,我们大夫辛辛苦苦为您服务,又帮您往外剖孩子,又帮您推孩子,您一句谢谢没有,一点信任都不给,甚至连这个也质疑,真是太讨厌了。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我知道不应该喜形于色,就盯着电梯间不停闪烁的楼层数字说:“不会错的,医院有一套安全流程保证这些,您放心吧。”



  老太太还是穷追不舍:“哎呀,大夫,这个问题可大意不得,最近正在演的那个电视连续剧,孩子都长到十七八岁了,才知道是当年在产房里头给抱错了,真是造孽啊。”



  我说:“大妈,您电视剧看多了,那毕竟是文艺作品,而且是极其罕见的情况,您看全中国一年生出多少孩子,多少年才抱错那一个,是小概率事件。再说了,我们协和自打建院以来,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终于下了电梯,走到产房,老太太看着孩子推进了婴儿洗澡间,一脸的不放心,嘴里还在嘟囔:“哎呀,那么多孩子,不会搞混了吧?”



  我继续解释:“不会的,放心吧,每个孩子手上脚上都有标记条的。而且洗澡之前会在病历上用印泥打脚印,每个孩子的脚印就和指纹一样,各有不同,终生不变。”



  老太太说:“大夫,我能不能进去看着孩子洗澡,我就怕弄混了,万一养个别人家的孩子您说多冤啊!”然后,她不由分说就要跟着婴儿车进去。



  小护士才不理她这一套,一把把她挡在门口,把婴儿车接过去,随手关上了门。



  老太太还是不肯离去,她猫着腰,试图通过门缝一直盯着她的孙子。我这时已经完成任务,本来可以去吃中饭,可是看到老太太这副样子实在是气不过。我小步踱到老太太身边说:“放心吧,我们护士弄不错的。您这孙子又不是什么太子,我保证,没人愿意花心思去换,而且,这年头哪那么容易找到大狸猫啊?”



  终于还是年轻气盛,嘴比脑袋来得快,本来我说话就快,语言能力又强,加上天天和北京的琳琳混在一起,老北京胡同串子味儿的奚落一股脑儿就出来了,气得老太太直翻白眼。



  在逞了一番口舌之快后,我心满意足,迅速消失,没再多想这事。后来我才知道,我奚落了人家,人家岂可善罢甘休。出院之前,老太太不仅到医务处送了批评信,还到许教授那里狠劲给我上了一通“眼药”。



  我妈在电话里说:“我的傻闺女,你能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一个刚生下来不会投诉不会叫苦的孩子挡冷风,怎么就不会用你那小嘴忽悠和安抚一下会到领导那里给你上眼药的老太太呢?”



  “妈,您是不知道,我们成天哄着病人和家属,哄一句两句也就行了呗,哪儿有心情成天老哄着。您是不知道那些家属,有时候说的话多让人寒心,动不动就协和这个协和那个的,我们协和欠他们什么了?该他们瞎说的吗?”



  “协和的地位在那里摆着,老百姓的要求自然会高一些,找毛病挑错也不是不可以的。你倒是豁出去一身剐护着协和,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已经在给协和抹黑了。再者说,就算千夫所指,人家协和还是协和,千年之虫死而不僵,但是一年里若是接连有几个这样的投诉,你小丫头就自身难保了,踢你走的不是别人,正是协和。我的亲闺女,你可长点心眼儿吧。”



  我妈说得对,我不回话,用手绞着电话线发呆。



  “你从小爱较真儿,妈知道你做了很多,工作累,希望别人看重你的劳动,尊重你,信任你,但是你想过没有,这医院里除了实习大夫,就你们这些住院大夫最小了,你看有几个家属敢和你们那些教授专家针尖对麦芒的?医院和社会一样,人都爱挑软柿子捏,纵使有100 个不信任,99 个是要落到你们这些娃娃脸的小大夫头上的,这些人情世故啊,你慢慢体会吧。”



  一天中午我和庞龙在手术室食堂吃饭。他说:“大头儿让我找你谈谈,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就是以后说话别那么冲了。”



  “你就直接批评我好了,本姑娘敢作敢当,不就是那个担心大狸猫换他们家太子的老太太告我黑状嘛。”我虽然嘴硬,但是鼻子不争气,还是一酸,噼里啪啦的,掉下了眼泪。



  庞龙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批评什么呀,说实话,你那话真挺解气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阴谋论者,谁都不相信,觉得别人都是坏人,都在迫害她。我倒是挺羡慕你的,谁没年轻过,谁没愤青过。你和病人家属较真儿,说明你还年轻,还有激情和无关紧要的人斗气。你看看哪儿有老教授和病人家属吵架斗嘴的,一是因为人家老练成熟,修行到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漠视,人家根本就不把这种事儿放在心上。专家教授都想什么呢?出国开会外带旅游,国内开会博人眼球,走穴开刀富得流油,大伙做事他得头筹。还有就是申请各种科研经费、拿项目、申报各类医疗成果奖,名利双收的事儿还忙不过来,整天就愁着如何和高层领导卫生部跑上关系,搭上人脉呢。谁会在乎这些病人或者家属的小心思啊,谁有工夫和家属生气斗嘴呀!”



  “我就是气不过,太欺负人了。”



  “你不搭理他们不就完事儿了吗?病人家属的话茬能不接就不接,该回答的提问,按常规来解释,她提无理要求你就说'好的',她提意见你就说'谢谢,我们改'。尽量少说话,漠视本身更冷酷,更有杀伤力,很快对方就不会自找没趣儿了。”



  “嗯,知道了。”



  “还有一点,哥今天必须告诉你,你要知道你工作的这个地方是协和,来这儿生孩子的人可不都是平民百姓。现在产科实行建档制度,还能挤进来生孩子的大都有点来头,你都不知道哪个大肚子是托了哪层关系进来的,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好多关系咱根本得罪不起,都得好好伺候着。伺候好了不见得加官晋爵,但要是惹毛了谁,丢了工作、遭了冷落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甚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岁月流逝,回望那颗年轻时候的心,她不想有理智的冷酷,也不想有无形之中的杀伤力,她说话噎人,其实只是想得到尊重和重视,她那么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拼命想得到,也正是因为当时得不到,或者和她的付出根本无法匹配。



  7.忽略孕前和产前检查是造人最大的风险



  吃完中午饭,闹闹哄哄的产房一下子安静了,产房就是这样,没人生孩子的时候医生没事干,看杂志闲聊天睡大觉都没人管,但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来下马威,不是急症就是重症。人说“说嘴打嘴”,确实如此,我刚想找个角落歇会儿,呼机就一个劲地响起来,紧跟着来了三个病人。



  第一个是发高烧、神志恍惚的大肚子,怀孕之前什么身体检查都没做过,就顺顺当当地成了准妈妈。人家怀孕后都性情柔顺,整天摸着肚子对着孩子不是唱歌就是说话,和风细雨的一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模样。她却双眼外凸、二目炯炯,食量大增,能吃能拉,人却日渐消瘦。拿她妈的话说就是“吃玉米饼子拉玉米糊糊,吃豆腐拉豆腐脑”,“好像长了根直肠子一样,食物吃进去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出去了,而且每天都有好几次稀糊一样的大便”。此外,她的脾气也大,几句话不合就跟别人吵架,即使闲坐,脸上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这些都属于典型的高代谢症候群,最常见的就是“甲状腺功能亢进”,简称“甲亢”。



  早些年国家强制婚前检查,否则不给发结婚证,确实发现了很多显而易见的不利于婚育的问题,后来强制婚检取消了,老百姓又不知道孕前检查这回事,结果身体积压已久或者一直潜伏的诸多问题毛病都可能在你体内多出一个小生命的时候一股脑找上门来。这种情况数不胜数。



  很多女性从来不把月经当回事,月事错后多日不来也不在乎,经爱人或者老人提醒到医院检查,才发现是怀孕了。再一做B 超,发现肚子里头除了装着一个有着扑通扑通心跳的小小孩儿,还有一个硕大的子宫肌瘤,或者是爷爷爸爸孙子老少三辈、大小不等形态不一的一大堆肌瘤,敢情这小孩在子宫里的280 天倒是不寂寞,没事一个人可以数着肌瘤做算术题了。



  顷刻间,一大堆问题向准妈妈和这个马上添丁进口的小家庭袭来。有肌瘤的子宫会不会生出畸形的孩子?肌瘤会不会争夺和吸收孩子的营养?孩子会不会先天不足?肌瘤会不会长得比孩子还快把孩子挤到子宫的一边去,或者干脆把孩子挤出子宫去发生流产或早产?会不会把孩子脑袋挤坏了?生孩子的时候肌瘤会不会卡在产道上变成拦路虎?产后会不会因为肌瘤影响子宫收缩导致产后大出血?还能顺产吗?是不是必须剖宫产?剖宫产的同时能不能把肌瘤也一起切了?诸如此类各种各样的问题。



  求保险或者万无一失的话,就得先做人流,把刚入住的宝宝请出去,再开刀做手术,切除肌瘤后缝合子宫,手术后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恢复时间。肌瘤会不会在短期内复发?经受创伤的子宫还能不能顺利怀孕?这是随之又将面临的问题。还有极个别的病人可能在手术时出现意外,甚至还没当成母亲,就先失去了子宫。



  做人流吧,舍不得这孩子;继续怀着吧,又整天担惊受怕。说不定肌瘤哪天就会以一种尚不可知的不确定方式闹腾一下,给你点颜色看看。例如,最常见的是“红色变性”,肌瘤内部发生某种特殊的,甚至医生也没搞明白什么机制的红色样变,孕妇会出现剧烈腹痛、发烧、白细胞增高,万一刺激引起宫缩,一路辛苦怀来的孩子就付诸东流了。



  真够纠结的!



  一个孕前检查足以避免这些矛盾和纠结。肌瘤是很容易被发现的,如果肌瘤位置不特殊,个头又小,数目不多,对怀孕的影响自然不大,那就踏踏实实怀孕好了。如果肌瘤位置特殊,或者生长迅速,个头超大,那就先切除肌瘤再着手怀孕,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这个被我高度怀疑“甲亢”的孕妇就是怀孕前什么身体检查都没做过,这些高代谢状态也一直被忽视,高高兴兴糊里糊涂地就当上了妈妈。怀孕后,她把身体的种种不适告诉医生,才知道自己原来是甲状腺功能亢进。



  当地医生让她吃药控制,她问医生给她开的是什么药?医生说是“丙基硫氧嘧啶”,这是全世界早孕期间治疗甲亢最安全最有效的药物,简称PTU 。她问大夫药物有没有副作用,医生说,当然有,是药三分毒。她没有再细细询问药物具体有哪些副作用,发生率如何,药物本身又有何等积极作用,不吃药会导致何等不良后果,拿了处方起身走人了。她先缴费,再到药房取药,拿出说明书仔细研读,然后,把药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我问:“为什么把药扔垃圾桶了?”她说:“我就没听说过大夫给孕妇开说明书上黑纸白字写着'孕妇慎服'的药物,一看就是个庸医,要不就是开药拿回扣的黑心医生。而且,那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大部分都是说副作用的,太可怕了。我不能为了治自己的甲亢,吃坏了肚子里的孩子,那样的话我还配做母亲吗?”



  中国人说来也奇怪,平时最爱吃药,就拿最常见的感冒说吧,学名“上呼吸道感染”,主要是呼吸道病毒感染。全世界还没研发出能够有效治疗感冒病毒的药物,但是中国人早已经在铺天盖地的医药广告中破解了世界难题:“抗病毒,治感冒,就用XXX 。”感冒了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多喝水,增强自身抵抗力,等待自然病程的转归,大不了吃一些缓解头痛、打喷嚏、流鼻涕、鼻塞、咽痛等等不适症状的药物,让自己稍微好过一些。



  国人不仅吃中药、吃西药,还动辄打针、输液,抗生素、抗病毒、解热镇痛、祛风散寒一股脑地往自己身上招呼。还有一个更怪的现象就是很多人没病也吃药,美其名曰调理身体,滋阴壮阳,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可是一旦怀孕了,立即七荤八素全戒,恨不得自己和孩子活在真空里,任何一丁点有可能或者根本没有可能伤害孩子的事全停。



  有的人平时是电影迷,怀孕后家人连电视都不让看,说有辐射。偶尔看上一眼枪战片,大半夜打车去急诊问大夫,电影里AK-47 突击步枪的声响会不会震坏孩子的听力系统;有的姑娘爱吃四川火锅麻辣烫,怀孕后家人一口辣的不让吃,偶尔吃上一口,不光悔过自责,还要心惊肉跳胡乱寻思,半夜挂急诊说吃辣椒以后胎动异常。您说您这心里头各种悔恨矛盾惴惴不安,肚子里的孩子能安生吗?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人类本是自然界最著名的杂食动物,也不知道谁发明了怀孕后林林总总的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女人怀一次孕不容易,计划生育政策森严,一对夫妻只让生一个娃,千万别拿肚子里的孩子冒险,没必要以身试法。要说螃蟹寒凉滑胎不吃也罢,可是动不动就说木耳、羊肉、马铃薯、西瓜都不能吃,也太狠了吧!怀胎十月都快成教徒清修了。



  国人在生活细节、食物选择上已经如此小心谨慎,更别提孕妇吃药的事了。而且,我真见过个别人,你让她吃什么药她都当成毒药,一切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特别有献身精神。



  有的孕妇扁桃体感染化脓,发高烧,嗓子眼肿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也不吃药;有的红斑狼疮病人,好不容易病情控制稳定,医生说可以怀孕了,结果一怀上后就擅自停激素,结果狼疮活动,狼疮肾病、狼疮脑病一股脑地袭来;有的孕妇腹泻,拉稀拉得口干舌燥,无泪无尿,眼窝深陷,严重电解质紊乱都不吃药不打针不输液。要知道子宫后头就是直肠和乙状结肠,腹泻时肠道剧烈蠕动,内部翻江倒海,要是不迅速控制症状,把前边的子宫鼓捣出宫缩,孩子早产麻烦就大了。再说了,好汉架不住三泡稀,更何况您这肚子里养着一个娃的弱女子呢?可怕的是,孕妇和背后的一家人时时刻刻打着一切为了孩子、一切为了下一代的旗号,根本不听医生劝告。您也不想想,要是孕妇自己都挺不住了,还能保住孩子吗?



  还有最令我们医生头痛的,就是进口药品事无巨细、密密麻麻的说明书,虽然体现严谨求实,有时候也耽误大事。本来详细列出各种可能出现的副反应是好事,是科学和严谨,但是太多病人逐字逐句仔细阅读后,才不管什么“少见”“罕见”“极个别病例”这些字眼,总之看到一长串的副反应、副作用直接把自己吓个半死,把医生恨得要死。结果是宁可去吃没有说明书,也号称没有副作用的中药,或者一些小型国内制药厂生产的中成药和西药。这些药品说明书往往是字大行稀,药理机制不详,药物毒理实验未进行,对孕妇和胎儿的影响不明,药物副作用也只是列出胃肠道反应、皮疹、皮肤瘙痒等几个无关紧要和未加任何详细解释说明的字眼,便再无其他。



  就说刚刚我接诊的这个孕妇,前几天,她有点小感冒,自己没往心里去,心想是不是休息一下就好了。要知道一个重症、病情完全没有得到控制的甲亢病人是多么容易发生各类严重感染。反过来,这种病人又最怕感染。我用听诊器听她的肺部,满肺的呼噜作响,不用说,一定是上呼吸道感染扩散成了下呼吸道感染,感冒变肺炎了。她来的时候心跳130 次,高烧39 摄氏度,虽然还没有来得及请内分泌专科医生会诊,我已经十拿九稳地诊断她为“甲亢未控,肺部感染诱发甲亢危象”。



  *    *    *



  第二个,怀孕七个月,连续数次抽风,抽得大小便失禁,舌头咬破肿成一个大血包,横在牙齿和嘴唇之间,嘴巴都合不上了。整个人躺在平车上呼之不应、不省人事。肚子里的孩子虽然心脏还在跳动,但是又慢又弱,只有100 多次。这种怀着孩子的女人癫痫发作,在产科叫作“子痫”。



  推进病房的平车上,铺的盖的都是花花绿绿老百姓自家缝制的被褥,我判断这可能是个农村病人。庞龙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在协和做产科医生不能高高在上,一定要懂得怎么给这些“花被子”看病,她们多是农村病人,病情重,文化低,重男轻女,兜里没有多少钱或者干脆没钱。这些病人无论从身体到心理、从心里到兜里都需要医生格外留意、格外付出、格外关爱,尤其要多引导、多解释,否则一不留神就会酿成人间悲剧。



  子痫,顾名思义,因为怀孩子导致的抽风。一般都有一个渐进式发展的疾病过程,开始可能只是血压轻微升高,脚踝略有浮肿,如果化验尿常规,可能会有少量尿蛋白,这叫作“子痫前期”,过去统称为妊娠高血压综合征,简称妊高症。



  子痫前期如果不加以控制,病情可能会迅速进展,血压在短时间内迅猛升高,高压能到200mmHg 以上,低压可达100mmHg ,孕妇全身水肿,脸肿得家人都认不出,肚皮和脚踝肿得手指一按一个深坑,下肢肿成两只大象腿,大小阴唇甚至肿成一个歪桃,孕妇要么是平车推进医院,要么是两条大腿岔开几乎横着晃进诊室。更严重的水肿甚至会有大量腹水,同时伴有大量尿蛋白,孕妇主诉头晕、头痛、眼花、视物不清、肝区疼痛、恶心、呕吐,甚至伴有血小板减少、凝血障碍,随时可能发生抽搐。



  定期产前检查对于及早诊断和控制子痫前期,防止病情急剧进展和恶化的意义重大。协和每个月平均出生两百多个孩子,子痫前期时有发生,但是发展到重度妊高症的孕妇少之又少,即使通过保守治疗不能控制妊高症的进展,医生也会尽快告知病人和家属,建议尽早终止妊娠。产科在任何时候都是把保护大人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不会像电视剧中动不动让家属选择“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必要时,会以放弃孩子为代价,总之,不会让孕妇走到抽风这一步。



  中国妇产科学的创始人林巧稚医生对产科的一大贡献,就是建立了产前检查体系。她当年奔走四方呼吁的“妊娠不是病,妊娠要防病”,主要针对的就是妊高症。协和产科多年来一直受益于林巧稚医生对这一规范的创建。我参加工作以来,抽风昏迷后从外地外院送来协和急诊的妊高症产妇隔三差五,但是在协和建档的孕产妇中,严重到子痫抽搐的孕产妇凤毛麟角。



  大多数重度妊高症和子痫后昏迷的危重病人都来自周边地区,例如顺义、平谷、廊坊、香河、三河、霸县、任丘,这些地方虽然离北京很近,但因为没有什么大风景,也没有由头,更没有时间,我从来没有去过,却因为频频转来产科的危重病人,我对这几个地名就和自己做梦都想去的大溪地、布拉格、圣托里尼岛以及忧伤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样,耳熟能详。



  生孩子为什么会抽风,目前从发病机制上还没完全搞清楚。每次大会小会各家学说、多种理论体系争吵不下,至今仍无定论。虽然机制不清楚,但是不耽误临床治病。最早这个病也叫“妊娠中毒症”,可见怀孕本身就是病根,终止了妊娠,病情多迅速缓解,愁困烟消云散。



  小时候我不听话、让我妈操心的时候,我妈常说她养了个“要账鬼儿”。现在想想我们这些孩子算什么呀,这种妊高症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不折不扣的“要账鬼儿”,外加索命追魂,我们那点调皮捣蛋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他们才是真让亲妈欲哭无泪的主儿。



  眼前这个病人怀孕后只做过一次B 超,大夫说孩子挺好,她就再也没登过妇幼保健院的大门,如今病到了这个份上,神仙也无力回天了。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孩子尽快剖出来,尽快终止目前的妊娠状态,才可能救大人一命。



  她男人一看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颤颤巍巍地问我:“大夫,我老婆才怀七个月,现在剖,孩子能活吗?”



  “孩子能活最好,但是几率非常低,不能活的话,我们也必须接受现实。”



  “大夫,我老婆第一次抽风的时候,大夫就让我们剖了,我们没在当地剖,就是因为我们那儿的医院水平有限,儿科没有暖箱和呼吸机,抢救不了孩子。大夫你知道吗?我们做过B 超,是我家亲二姑给做的,肚子里头是个男孩,我们家三代单传,就是因为要保这个孩子,才包了救护车来协和了,光路费就花了一千多啊,大夫。”



  他的意思我都明白。他的眼光中充满了失望,他一定在想,我们都花了这么多钱折腾了这么远的路来协和了,你们怎么可以说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呢?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沮丧:早知道来你们这儿也保不了孩子,也是让我们剖,那我们还不如就在当地剖了呢,还折腾来你们这儿干啥?他的眼光又充满了期待、依赖以及最后的请求:大夫,我们家三代单传啊,都拖家带口不远几百里来到你们协和了,您就帮帮忙,想点办法吧!



  我说:“现在,孩子在子宫里的情况很糟糕,而且孩子是造成大人生命危险的最重要因素,孩子出来了,大人可能很快就好了,孩子要是不出来,大人随时可能再抽起来,她已经抽过几次了,现在意识已经不太清楚,再抽怕是要命的。”



  那男人看着我说:“不是说还有保大人或者保孩子的说法吗?大夫你怎么不让我们选呢?”



  我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话都是胡扯,你电影看多了,那都是不懂产科知识,又不深入生活的编剧和导演瞎糊弄事儿呢,咱可不能拿那个当成科学。我问你,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你懂吗?”



  家属看着我只是一个劲地眨巴眼睛不说话,好像没懂。我也真是不接地气,这个时候用什么成语,耍什么文青!



  我重新解释:“不存在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说法,因为大人要是保不住了,孩子一定比她早走。再说了,你这孩子还没谋面呢,就算他是个男孩,难道你舍得一个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的老婆不救,去救他吗?再有了,你想想,你老婆人家好好一个黄花大姑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为了给你们家传宗接代。”



  那男人被我这么一说,满脸通红,吭哧了半天,又问:“孩子现在出来才七个月,到底能活吗?”



  我说:“这么说吧,如果母亲没有任何毛病,只是因为早破水或者不小心摔个跟头等等原因发生了早产,在目前的医疗条件下,如果有足够的钱,孩子的存活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您的孩子不一样,一方面,母亲是妊高症,胎盘中供应氧气养料的微血管长期持续处于痉挛状态,供血不足,造成这孩子的生长发育远远赶不上正常胎儿,体重小,我们通过B 超估计,胎儿才相当于六个月大小。另外,母亲抽风后,因为严重缺氧,孩子在肚子里已经是奄奄一息,能活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非常小。我的建议是放弃孩子,救大人为主,当然,如果您不放弃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力安排抢救,但是能不能抢救过来真的不好说,要是救过来了,送到儿科的后续治疗费用会很大,需要很多钱,而且孩子在以后的生长发育过程中,不论是智力,还是体力、耐力、抵抗力、免疫力都可能会有问题,这些事实都是我必须告诉您的。”



  他站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也不签字,就愣着。要知道,一个普通老百姓在突然面对如此的生死抉择时,心里得多么难受,要多挣扎才能做出这个决定,签这个字。



  我深深地了解和理解他的痛苦,但是我不能允许他想太久,我不能让他痛苦地焦灼和考虑几个小时。因为初次子痫发作后,原则上两个小时之内就应该终止妊娠,现在,已经在院外错过了很多宝贵时间,他老婆的情况正在变坏,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就看我们能不能把她拉回来了。不是医生不允许他多想,是病情不允许,生命不允许,时间不允许。



  我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影响你如何做选择,但是我实话告诉你,应该说你是没有选择的。大人都抽得昏迷了,越早做手术救活过来的可能性越大,你必须马上签字。至于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要太纠结,就算你有钱或者有亲戚朋友愿意借给你,你有几十万拍在这里,能救活的可能性也很小的,这不单纯是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集中精力救活你老婆最要紧,等她身体恢复好了,你们以后再生一个完全没问题,你们都年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下他很快点头,表示听懂了。



  要说俗语,不能说成语,让他知道你时刻在设身处地替他着想,而不是列出一二三,好话赖话都说清楚,然后冷眼旁观,或者吆喝他签字。我已经在水深火热的产房中迅速成长。



  “听说这个孩子剖宫产了,下个孩子还得剖,那大夫,反正这个孩子也活不了,能让她顺生吗?还是别剖了,我们是农村的,不瞒您说,这次来北京的钱还都是亲戚们临时凑的,自己生是不是能省点儿?”



  “这个没得商量,就算孩子活不了,我们也得把他剖出来。生孩子是瓜熟蒂落的事儿,而且要肚子疼了才能生,您这孩子才七个月,根本没熟,距离真正临产还有两个多月,现在是分秒必争,咱们等不起。再说了,就算你老婆已经开始肚子疼了,我们也不能让她生,因为生孩子是重体力劳动,你爱人以前又没生过,第一胎最起码要生十几个小时,你看看她现在的状态,这相当于把轮椅上的瘸子架到跑道上,用鞭子赶着她跑马拉松,根本不行的。”



  听了我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他拿过我手里的笔,准备在同意书上签字,却比画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写字,他把笔递给我说:“大夫,我本来文化不高,这一着急,彻底不会写字了,您替我写吧,我信得过您。”



  我说:“谢谢你的信任,但是这绝对不行,就跟到银行办存折一样,您必须自己签字。”说着,我熟练地掏出白大衣兜里的小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是我专门为“花被子”患者和家属事先准备好的一行楷书大字:“了解手术风险,同意手术。”“你照着把这行字抄下来,再写上自己名字就行了。”



  他重新拿过笔,歪歪扭扭地照猫画虎签了字。



  我能看到他眼里噙着的泪水,鼻尖上悬着的鼻涕,颤抖的双手,哭泣的心。我看着他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艰难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他的名字、他和病人的关系,还有对于这个家庭无比苦难的日期。



  内心里,我多想留下来安慰他一下,就像安慰自己的亲戚一样,像唠家常一样,听他说说心中的痛,告诉他别难受,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这样选择最理智,代价也最小。但是没有时间了,我要开手术前的各项医嘱,护士才能帮他老婆做术前准备,要备皮,插尿管,抽血做各项术前化验,要送血样到血库配好手术中可能需要用的血。



  庞龙看了病人后嘱咐我:“联系放射科,在病人进手术室前拍个加急CT ,明确一下目前的脑部情况。毕竟她在家里已经抽了好几次,有没有脑血管意外还不清楚。这种农村病人从来不做身体检查,有没有脑部原发病也不知道,手术后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作为上级医生,他想得比我多。



  我还要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间,联系麻醉师商讨麻醉方式,还有就是一大堆的病历文件必须在上手术台之前准备好,这些都是我这个小住院大夫的事儿。另外,我通知了儿科准备暖箱和抢救盒,万一孩子出来是好的,我们还是要义无反顾进行抢救的,虽然这种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整个下午,产科上下齐动员,实习大夫都跟着脚打后脑勺了,医院的心内科、呼吸内科、内分泌科、急诊室、麻醉科和ICU 都被我们带动着,忙活起来。



  甲亢的孕妇必须同时控制感染和甲亢危象,我们趁着孕妇寒颤高热的时候,抽了血进行细菌培养,希望找到致病菌。病人打哆嗦的时候正是细菌入血的时候,这时候抽血,我们才有可能收集到细菌进行培养,才有可能找到感染的元凶,才有可能根据药物敏感试验有的放矢。



  细菌培养至少三天才可能有报警,六七天才可能出药物敏感试验结果,而这期间我们不能干等。我找到呼吸内科的会诊大夫,讨论选用何种抗生素既对母儿相对安全,又能有效并且尽可能广泛地覆盖可能感染的致病菌。



  如果药物选对了,治疗很快就会见效,如果选得不对,几天后的细菌培养结果会指导我们重新修正治疗方案。对于急症,我们没有时间瞄准,必须先开枪,打准了当然好,打不准再重新校正准星。



  实习同学刚从内分泌科轮转过来,近水楼台,我派她直接去找她原来的带教老师,实习的时候李大夫也带过我,是我最崇拜的内分泌医生,请她协助控制甲亢危象,一定是最让人放心的,后面的处理需要情况稳定了再说。



  护士给子痫病人进行了4 克硫酸镁的推注和7.5 克硫酸镁的持续性静脉点滴,又在另外一条胳膊上建立了静脉通道挂上降压药,拍了头颅CT 后,她被推进手术室。



  上台之前,我又听了一次胎心,非常微弱,大概只有60 次,可以用奄奄一息来形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出所料,从子宫里捞出来的时候,孩子软得就像一根面条,不仅没有有效呼吸,小小的胸腔上下忽闪微微起伏了几下,连心跳也没了。



  接孩子的琳琳在手术台下处理了脐带,按照老规矩,接孩子的医生应该给孩子系上写着他妈妈名字和床号的手腕条,之后,把新生儿放到婴儿车里推回病房。而这个孩子,确切地说,他已经不是新生儿,而是一具小小短短不到40 厘米长的尸体,按照当时医院的规定,要么送太平间,要么送病理科进行尸体解剖,要么交由家属处理。按照事先讲好的,我们要把他直接交家属。



  琳琳问:“?!家属拿被子了吗怎么着也得包好了才能送出去吧”



  护士长说:“没有,我出去问问,可能在他们家人手里呢。”



  过了一会儿,护士长回来了,说:“家里人没准备被子,那男人只拿了一个红蓝格子的塑料编织袋准备装孩子。”



  琳琳大声说:“这家人也太缺德了,就算放弃抢救,那他也是个孩子呀,怎么也不给准备个小被子什么的?难道要我们把孩子光溜溜地交到他们手上,直接装到塑料编织袋子里,再让他们随便抛尸荒野吗?我绝对不干这事儿,我虽然不信佛不信教,但我是个有信仰的人。”



  护士长说:“别怪他家人了,农村来看病的,出门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来了医院就上了手术台,孩子就见天了。你别着急,先把孩子放暖箱,我想想办法。”说完,护士长转身出去了。



  今天老窦被派来协助琳琳和儿科大夫抢救新生儿,结果英雄没有了用武之地。他看着开放暖箱上死去的胎儿,对琳琳说:“小石头,你会抢救新生儿吗?”



  “基本的动作和步骤都会,我会清理呼吸道,会正压给氧,能背下抢救步骤和全部抢救药物的用法用量。”



  “那你会给重度窒息的孩子进行气管插管吗?”



  琳琳说:“理论上会,只是来产科的时间短,还没有机会进行实地操作,听说要等我们到了住院总医师阶段,才有资格练习新生儿的气管插管。”



  老窦指了指台上的死婴,说:“?机会来了,你要不要试试我教你”



  这确实是练习气管插管的大好时机,平时抢救新生儿都是十万火急,住院总医师、主治大夫才有机会上手,旁边站着的是教授,不可能让我们小大夫轮番演练和学习,只有在一旁看着的份,虽然平时可以在塑胶教学模型上练习,但那和真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到底如何巧妙地挡开舌头置入喉镜,如何在不伤害孩子的情况下,轻松巧妙地挑起会厌,如何正确识别声门裂,如何把气管插管插到气管而不是食道,到底插入多深合适,如何判断插管的位置,如何判断插管过深或者过浅等等这些重要环节和细节,我们仍然仅限于理论和模型操作。



  琳琳没有贸然行动,她问手术台上的庞龙:“领导,这样做行吗”



  庞龙正在带我缝合最关键的子宫肌层,他没有抬头,说:“病人是全麻,虽然她看不见也听不到,原则上是不行的。但实际上,你尽快尽早地学会气管插管,对下一个出现窒息、随时需要你抢救的孩子是有用的,机会难得,抓紧时间练习吧。”



  庞龙的剖宫产是科里最快的,为了跟上他的节奏,我不敢分心去看他们如何在那个死婴身上练习气管插管。他们的声音很小,也听不太清楚,我唯一的祈盼是,他们不要把这孩子奇迹般地鼓捣活了或者哭出声来,这是一个还没生下来就已经被放弃的生命,即使在医生的抢救下发出几声呼吸,如果没有后续强大的技术支持和父母充裕的经济实力,仍是活不长的,还是不要发出生命曾经的哭喊为好。



  缝合子宫肌层,并且关闭了膀胱腹膜返折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护士长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件大号手术巾,对折一下正好变成一个小被子。



  一贯聒噪的琳琳接过小被子,一句话都没说,把那个刚刚见天就去了天国的婴孩很认真地包好,就像在包一个熟睡的宝宝。抱起婴孩之前,我发现她注视着孩子露在包被外头的脸,用纱布轻轻擦掉婴孩嘴角因为插管损伤留下的一小块血迹,并浅浅地向婴孩鞠了一躬,那浅浅的动作极其隐秘,好像不愿意被别人发现,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出了手术间。



  这让我想起大学里第一次上尸体解剖课,老师让同学们共同向尸体鞠躬并且保持静默的一刻。



  孩子交给家属后的情况可想而知,而我根本不愿意去想象。但是,婴孩嘴角的一抹鲜红浸入我的脑海,总是不经意地想起,或者在梦中相遇。



  有一次,我把这梦境告诉庞龙,他说:“小文艺女青年都这样,别想太多了。这个死婴的一点血迹,能够帮助小石头和你们这样的年轻医生迅速成长,就是为了帮助更多的孩子,让真正有生还机会的婴孩不再流血。琳琳为那个婴孩鞠躬并且静默了,我想,老天会原谅她的。你们都是好孩子,懂得生命和尸体同样需要尊重。过这么久了,还惦记着这件事儿,是有情怀的人,将来都能成为好医生。技术这东西,早晚都能学会,决定你们最后能够达到什么层次的,其实是心性。”



  “琳琳有一天告诉我,她还是很内疚,忘不了那个孩子。”



  “别想太多了,这事儿最起码当时小石头还请示过我,记在我头上好了,我不怕。你要是真正亲眼见识过咱们科里个别人的行为,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个别人?”



  “对,咱们科里的精英人士,为了练习新生儿插管,中午饭都不去吃,就等在计划生育中期引产手术室的隔壁。死婴一生下来,如获至宝。在死婴身上反复练习多次之后,满足并且潇洒地拂袖而去,连块单子都不给孩子盖上。曾经的小生命,在为医学进步贡献最后一份力量后,满嘴是血,肚子被加压给氧的气囊吹得老大,然后就这么浑身赤裸被扔在冰冷的操作台上。真是罪孽深重啊!当时我还小,跟你们差不多,我找了块尿布把孩子盖上,又低头静默后,才叫护士把尸体收走的。高级知识分子扎堆儿的地方人才多,个别人相当聪明,这种聪明表现在各个方面,会忽悠病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自己的科研组,会写论文,会拍马屁,向上能走高层路线建立人脉,向下略施恩惠便能笼络一群马仔,唯独缺乏的是一份悲天悯人的情怀。与同年资医生相比,他们的个人技术和业务职称都在迅速提升,在励志和成功这条路上实在跑得太快,甚至忘了停下来等等自己的心灵。在他们身上,技术已经爆炸,智慧却还在门外徘徊。”



  手术后第一天,抽风的产妇醒了,查房之前我给她的伤口换药,突然发现床上的人变样了,好像漂亮了许多。病人看到我,笑了,说谢谢大夫。



  她笑得很美,从醒来一直到拆线出院,大概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她一直没有问过我关于孩子的事情。也许她不愿意主动碰触心底仍然鲜血淋淋的伤口,也许她认为那是她自己的事,大夫救了她的命,不能再麻烦和打扰大夫了,要怪也是自己的命不好。



  出院时,我嘱咐她回去后要按时吃降压药,如果血压正常了,就在当地内科医生的指导下缓慢减量,产后42 天,一定要回医院进行产后复查。她问了一些关于药物的服用方法,还有几天后可以揭掉纱布等杂事,还是只字未提她的孩子。



  我几次想告诉她别伤心,不是你家男人不愿意花钱抢救,也不怪你们家没钱,而是孩子月份实在太小,从子宫里拿出来的时候情况就已经很糟糕,真的没有抢救的机会和价值。我想告诉她别伤心,他们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是,我实在找不到机会把话题转向孩子。这时,我兜里的呼机又嘀嘀嘀地叫响,我马上又要去急诊看病人。不知道她的男人如何向她解释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她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埋怨他,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她会不会产后抑郁,他们会不会离婚……



  走在去急诊的路上,我突然发现,也许并不是我找不到谈话的切入点,而是她淡淡的微笑一直在拒绝我。她不需要这些信息,她能一个人挺过去,或者,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来自我这个整天忙忙碌碌、说话连珠炮一样的大女孩假小子年轻大夫的情感慰藉。



  那一刻,我发现病人对我们医生的要求真的不多。然后,我一个人,泪流满面。



  那以后,我又管过好多重度妊高症患者,我发现她们都很漂亮。



  我问庞龙:“领导,您说这是为什么?难道漂亮的小媳妇更容易得妊高症?是不是上天给了她们姣好的容貌,同时就要给她们生孩子的磨难?红颜薄命莫非真的有科学根据?或者咱们统计一下,说不定能发现妊高症发病的独立危险因素呢,说不定能发表SCI 呢?”



  庞龙说:“整天SCI ,我看你都快疯魔了,那东西还有一个说法你知道吗?不是美国的科学引文索引(Science引文索引),而是中国的愚蠢索引(愚蠢的中国指数)。你才工作不到一年,好好看病人最重要,SCI 留在以后再说。“



  “嗯,记住了。对了,您还没分析一下为什么妊高症的病人都漂亮呢!”



  “你可真够轴的,还穷追不放。要我说,也不见得是真漂亮,只是病人来的时候都是十万火急,你忙成热锅上的蚂蚁,哪有工夫看病人长相,再加上妊高症病人都水钠潴留,脸肿得跟包子似的,完全走形了,再天生丽质的也觉不出好看来。经过咱们的治疗以后,病人消肿了,你也有工夫八卦了,病人病好了,脸上也有笑容了,脱胎换骨一般的神清目爽,所以你才觉得病人变漂亮了。”



  他说的总是很有道理。



  “唉,生个孩子竟有如此磨难,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孩子是上天的礼物,但是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独来,他带着所有的东西同来。”



  “谁说的,这么有哲理!”



  “泰戈尔”飞鸟集“。”



  这位哥,真是我360 度全方位偶像,不光接地气,还能动辄文艺。



  *    *    *



  第三个大肚子怀了八个月,怀孕后体力一天不如一天,婆婆开始怀疑她犯懒,家务活什么都不干。她最近晚上睡不好觉,夜里经常憋醒,要坐起来大口喘气,或者打开窗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才能好过一些。再后来,就只有坐在炕上捯气儿的份了。到当地医院检查,才发现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心脏的室间隔天生就没长好,有一个大窟窿,当地的妇产医院说根本没有治疗条件,赶紧转协和吧。



  老太太和儿子一边推着平车进病房,一边叨咕:“这女娃刚嫁来我们家时挺好的呀,没病啊。”



  一听,这是孕妇的婆婆。我说:“大妈,不怀孕的时候她就有病,她这是打娘胎里出生就带来的病,是先天性心脏病,只是你们一直不知道罢了。”



  婆婆说:“那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她一直看上去挺好的呀?”



  我说:“不怀孕的时候,她的心脏只管她一个人,所以还能凑合着用,怀了孩子以后肚子一天天增大,一颗心要带着两个生命跳,她就受不起了。达到临界点后,心脏功能无法代偿就心力衰竭了,您家媳妇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老太婆一听,做恍然大悟状,惊呼:“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没用成语,也没用俗话,几句话就把病情解释明白了,真是进步飞快。



  没想到老太太把孕妇推进病房后,拉着儿子说:“傻小子,敢情她这病是娘家带来的,你赶紧打电话让她娘家来人,这两万块的住院押金可不能都咱们一家掏了。”



  当时要是照照镜子,我一定已经是七窍生烟,怒发冲冠了。但是,我实在顾不上鄙视这老太婆,太多的事要做了。



  这个孕妇根本顾不上回答我的病史询问,就拿一双大眼珠子瞪着我们,艰难地喘着粗气,还不停地咳嗽。护士从库房里拿出好几个大枕头,顶在她的后腰上,让她坐着,双腿下垂到床沿,这是减少心脏负担最好的体位。我让护士给她静脉注射了强心和利尿药后,赶紧呼叫心内科医生过来会诊,同时提醒她带便携式的床旁超声。



  心脏方面的东西太专业,除了简单地控制一下心衰,我不敢也没有能力涉足太多。这个龙哥也经常警告我,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能长时间把病人放在自己手里闷头瞎鼓捣。



  在心脏病孕妇的床旁,我们再一次全面评估了心脏的结构和功能。这病人的室间隔上有直径1.5 厘米的一个大窟窿,血液已经从右心室向左心室进行分流了,简称右向左分流,这比左向右分流可怕得多。左侧是有氧血,分流一部分到右侧后,经过主动脉射出的仍是有氧血,问题不大。但是,一旦右向左分流,情况就会很糟糕。右心血液富含二氧化碳,掺杂到左心的有氧血中,无疑会降低流向全身各个组织器官的血氧含量。



  另外,通过床旁超声心动图的检查,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肺动脉压力,足有100 多,快超过病人的动脉压了。也就是说,她已经快没有力量把全身收集来的静脉血泵进双肺进行气体交换了。



  先心病,室间隔缺损,心衰,肺动脉高压,艾森曼格综合征。她心脏的情况太糟糕了,对于这台发动机的能力和潜力,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负荷,她身上最大的负荷就是胎儿,必须马上卸载,否则心脏撂挑子的话,娘俩儿一块儿完蛋。



  庞龙很快给我指示,积极抗心衰、降低肺动脉高压等内科治疗的同时,我们产科必须马上剖宫产终止妊娠。这个孩子已经有八个月了,胎心监护显示,他在妈妈肚子里的情况还可以,送到NICU (新生儿重症监护病房)花些钱应该完全能活。



  庞龙这次对我下了死命令:“妊高症的病例你能让家属放弃抢救胎儿是正确的。但是这一个,你必须把孩子给我谈活了,这孩子可能是这个女人这辈子做母亲唯一的机会和希望了。别太吓唬人家,少说早产儿那些个少见、罕见的并发症,什么智力、身体抵抗力这些个敏感词儿都少说,一定要让他们同意抢救孩子,借钱也要救。另外,建议他们在剖宫产的同时进行输卵管绝育,如果她这次足够幸运能够捡回一条命,以后决不能再拿生命冒险去怀孕了。”



  “还有,”他一把抓住我说,“绝育的事儿你单独和孕妇与家属谈,这是他们两口子的事儿,别让那老太太掺和,我看她不是善茬儿,一直在儿子耳边嘀嘀咕咕的,估计起不到什么好作用,这些老太太都是老搅屎棍,我见多了。”



  又一番苦口婆心之后,孕妇和她爱人都同意尽快手术,并且同意绝育。但是她爱人表示还要和家里人最后商量一下,再回来签字。我说:“为了你媳妇将来在家里的地位,也为了日后你少受你家老太太的各种唠叨、嘟囔和埋怨,就算为了自己耳根子清净,你还是别和你妈说绝育的事儿了。”



  “大夫,我明白,这是我们俩自己的事儿,这个孩子好不好我们都不能再生了,我真不知道怀孕能把她闹成这样,我真后悔,我对不起她。”



  “别埋怨自己了,这不怪你,你能这样想是个好男人,快去商量吧,越快越好。”



  出去找化验单路过家属等候区的时候,我还是被老太太给抓住了。老太婆问我:“大夫,老百姓都说七活八不活,我们这早产的孩子正好八个月,能救活吗?”



  我说:“这些老话我也听说过,但是现代医学证明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多长一个月就更加成熟一个月,抢救的成功率就越高,花的钱就越少,这个我保证。”



  “那您能保证孩子一定救活吗?”



  “那可不能,我们只能保证尽力,但是不能保证结果,这是科学,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事儿。”老太太咂巴几下嘴,没说什么,扭身走了,说还要和家里人再讨论。



  过了一会儿,孕妇的娘家妈和几个兄弟也来了,双方在病房门口一会儿大声争执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又都沉默不语,陷入冷战。最后,他们同意做剖宫产,也同意抢救孩子。这个决定虽然做得迟了一些,但是非常明智,我们都很高兴,鼓足干劲上了手术台。



  孩子哭得很好,他被放进暖箱,由儿科医生直接推到NICU 。庞龙带着我尽快缝合了子宫,又带我做了我人生第一例双侧输卵管结扎手术。因为是急诊手术,我没有来得及提前看解剖图谱和手术学,但是,龙哥讲得特别清楚,那手术几乎印在了我脑海中。



  首先辨认输卵管峡部的无血管区,在系膜部位注水,用尖刀切开浆膜层,用妇科手术器械中最精巧的蚊式钳游离出大约1.5 厘米的输卵管,钳夹两端,切除中间的一小段输卵管,送病理科进行最终确认,4 号线结扎近端,再用该线连续缝合切开的浆膜层,将近端包埋于输卵管系膜内,再将远端结扎并且保留在系膜外。如此一来,输卵管的两个断端一内一外,再难相通,精子和卵子见不到面,彻底失去了结合的可能。抽心包埋法绝育术是目前为止全世界最保险的避孕方式,成功率将近100% 。



  下了手术,我和琳琳一边喝水,一边聊今天的病人,总结经验教训外带八卦。



  琳琳说:“你知道吗?最后那个心脏病人,新生儿送到NICU 的一万块钱押金是娘家人出的,我路过门口时听见他们争吵了。”



  我说:“这家的男人不错,就是老太婆过于势利和狡诈,也真够缺德的,我给他们时间讨论,敢情他们不是讨论母亲和孩子的安危,而是讨论哪部分钱该由哪家负责,讨论如何更加公平公开地摊派和承担风险和人民币啊。”



  琳琳说:“这算什么,管怎么一个过程呢,只要最后拿出钱来救人,都是好样的。我在妇科实习的时候管过一个巨大卵巢囊肿的小媳妇,手术后,她婆婆第一句话就是问我,这么大的瘤子要多长时间才能长出来。那天手术做得特顺,我还混到从里到外全层关腹,结果一高兴没管住自己这张嘴,随口说了一句,哎,这么大的瘤子可真少见,不是恶性的真万幸,怎么也得养个两三年才能长这么大个儿。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媳妇才过门一年多,出院结账的时候,手术费愣是人家娘家人出的。你说我怎么那么多嘴呢?我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我说:“钱就那么重要吗?你说说,婆家要是干出这样的事儿,以后还怎么相处啊?”



  琳琳说:“那有什么,有些人是从来不考虑亲情的,捂住自己的钱袋比什么都要紧。而且我发现,越是这种计较钱的人,家里头越是过得不怎么好的,家不和万事不兴,越过不好就越挣不到大钱,反过来就越计较小钱,整个就是穷生奸计,恶性循环。也好,当婆婆的这时候省下一万块,等老了抬不动腿儿了,儿媳妇自然也不会管她,正好拿钱去住养老院,或者请小保姆给自己端屎倒尿。这世界上的事儿啊都是平衡的,一报还一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看了很多年人间冷暖后,已经没有精力和心情去质问谁、评判谁,或者帮着哪一方吵架说理了。总之,只要有人出钱救大人救孩子就好,哪怕没钱,我们有能力救治病人就好。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难事儿,最怕的就是不缺钱,一大捆人民币码在护士台,医生仍然无力回天。



作者:张羽

来源:《只有医生知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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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14-07-05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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